在夏天的那个黄昏时候,我得知自己的同学死掉了。
当时,我正搬个板凳坐在街道边上前后摇晃凳子带动着身体一前一后,也就闲得无聊打发时间。
我坐的地方属于街道门面两边的私人区域并不会妨碍通行,而且大多数老人会在这种黄昏时候好几个人聚在一块,坐在其中一家的门前随便聊几句,直到天黑,或者说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才散会。
在时间还没到老人聚会热闹的现在,我就坐在那里,本来我会在耐心耗完后主动离开,街道上却在这时聚集了很多人,他们边走边讨论,声音特别大,嘴上就说着“死人了”“水里捞起来得的”“肚子刨开都是白的”这样的话。
之后陆续有人群从我身边走过,他们都在谈论这件事情,说得很激烈,嘈杂。
而在这些人群里我看见了我的同学,他正跟着自己的父母,但我耐不住好奇心就将他拉出来,仔细询问发生了什么。
“我们班有人死了。”
同学语气很怪异,但我觉得他只是想到处传播这种消息,丢下一堆话后就跟着他的父母迅速离开。
死掉的人是我的同班同学。
我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。
因为今天是星期五,我们学校会在下午上完班会后放双休。
而在夏天,我们的班主任最喜欢强调不要私自下水洗澡的事情。
“都要记得,不要下水洗澡。”那是班主任的原话,离现在不过才三个小时左右。
三个小时能干什么,我都才刚吃晚饭。
而我的同学突然就死了,这很……荒唐。
并且同学是溺死在我们那的桥下面,人很多很热闹的地方,最深的水深只到我的大腿位置。
在星期五,桥下面的河边最热闹了,这些人群都是从河边游泳回来的。
——
星期一,返校的日子。
我憋了很久的疑惑很积极地来到教室,同桌和我对视,我们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。
“他没来——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又怕说出来犯了死人的忌讳,就坐好以后偷偷观察四周。
教室里的同学几乎都没多聊那个死去同学的事情。
班主任很快也来了。
我以为他会说几句“叫你们不要下水”之类的话。
可她也什么都没说,招呼我们去参加校会后就没了动静。
我们手拿凳子出去,在操场上列阵坐着,安静得不像话,直到校长如我说想借题发挥,开始漫长的安全话题的时候,我旁边的同学按捺不住了。
“昨天晚上,那个家伙敲你家的门没有?”
“什么……你是说……”我知道他的意思,荒唐又感觉刺激。
“我们班有好几个在晚上被敲门了,还有几个大晚上梦游在床上游泳。”
“假的吧。”我自然是这么认为的,有些人就是喜欢装成真的事情在那里瞎扯。
“这话有部分可是年纪第一说的。”
我们班的第一名就是年级第一,他是个很古板也很无趣的家伙。
按理来说他也不会开这种玩笑。
正巧他现在就坐在我前面。
我便戳着他的脊背小声问他:“是真的吗?”
年级第一没有动静,他害怕老师在附近盯着我们,等了好一会他才敢开口,甚至连头都不敢回。
“是真的,昨天晚上他来敲我家的门了。”他轻轻点头,之后再没有回应。
而我突然就有一种头发立起的感觉,将信将疑看向旁边的同学。
我说:“不可能,我家就住在他家对门,要是半夜敲门怎么可能不找我?”
“没敲过你家门吗?那可能会来找你。”同学这么说着转头找其他人说话去了,希望他能带来更多消息。
而我也觉得自己要被敲门,就想着问问年级第一他被敲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。
可远远地我又注意到班主任在队伍边上朝我们走来,伴随着四周安静下来的氛围,我肯定是没办法找对方询问了。
……
趁着课后时间,我们好几个人围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——
而在其中的主体自然是我和那位年级第一。
年级第一在那里回忆上个星期五的晚上:
“其实我只是半夜醒来准备喝水上个厕所,在客厅却总是有敲门的动静。
“我开始以为只是老鼠在跑动,但声音很吵,我就寻着声音来到门口……
“而这一次我确定声音是从门后发出的,我害怕是那种小偷小摸的坏人,就透过猫眼望,望了好一会儿隐约看见了那个家伙的身形。
“他背对着我在门后站了好久,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已经……所以当我认出他的时候就开门和他聊了几句,他没有出声,面色还很白,在昏黄的走道灯下面还是很白,很可怕地看了我一会儿后就离开了。”
“看来只是想和你打招呼。”我是这样认为的。
除他之外还有几位同学也遇到过,那几位更吓人,是在白天卧室门被敲了,以为是父母,打开门一看就是死去的同学,再一晃神就消失不见了。
“那为什么他不来找我呢?”我更困惑了,死去同学是我的前座……他坐在讲台两边的那种没有同桌的独立座位,平时聊得频繁,按理来说该找我的。
现在大家都知道对方死去,估计都更不想晚上被他找上门了。
但反正我们也聊开了,围过来的几个人开始朝我打听死去同学的家里情况。
我们这里只能算是小地方,平时同学相互窜门走几步就到了,而我和那位死去同学家挨得最近,就住在同一个公寓楼里,班上还有几位同学甚至也住在那里。
“他们家这几天一直没有动静,我是说他们家里没人,其他情况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听了这么多的例子,我心里发慌。
还有那些梦游游泳的,听说是他们父母晚上注意到,等到第二天才告诉他们。
将这些信息全都打听完后,上过一天课,我就回家了。
上楼,经过走道,我路过了死去同学的家门口,在这里的斜对角就是我家。
一想起对方已经死去的事情,我就后背发凉,手忙脚乱地拿钥匙开门,进门转身赶忙关上。
我想,我应该是班上最在意对方死去的人吧,也是最害怕的人。
这种事情我连父母都不敢告诉,他们平日连“死”字都不让我说,最讨厌开死人玩笑了。
……
等到了晚上,我被尿憋醒……也可能是被那道细微的敲门声吵醒的。
反正我一下子就清醒了下来,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朝大门走去。
在门上面一般都有猫眼存在,那种带着镜片的猫眼只能看见正对门的地方,十分麻烦,所以我们这里都会把镜片戳掉,在门内用一副挂历挡住。
现在年纪较小的我就小声踩着板凳,透过猫眼观察走道。
刚开始我什么都没看见,眼睛还在适应黑暗中,随着视野慢慢清晰,我就发现死去同学的家门前站在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。
是不是他?
我心里越发忐忑,也不敢乱动发出什么动静。
但是我的注意力完全盯着对方。
盯着对方伸手朝着那扇门敲去。
“咚咚——”声音很轻,如果不是我正在观察,那么我绝对听不见。
那家伙没有敲我的门,反而敲了死去同学的门,到底是为什么?
这个疑惑只持续了一会儿,接着十分吓人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扇门开了!
门只打开了一点点,门里面黑漆漆的,然后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把在门上。
“吱——”我的心脏被吓得一颤,身体一晃把脚下踩着的板凳弄出了声音。
但慌乱的时间也很短,我更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等我重新透过猫眼看过去的时候,那扇门已经关上了,连门外的人都不见了踪影。
我不可能开门出去观察,又安静地盯着走道看了一会儿,直到后背发凉不敢再看,就悄悄把凳子挪到原位,上床睡觉。
第二天我起的很早,五点多吧,反正窗外已经开始亮起来了。
我开门路过了那扇门,然后在门口看见一本小说。
这本书我知道是死去同学的,之前被他借出去了。
于是我来到学校后就找到之前借书的那位同学。
“你昨天晚上把书还回去了?”
“你看见了?”他点头,愁眉苦脸说,“我晚上睡不着,想着他会不会来找我还书,就把书还回去了。”
“你还敲他家的门了?”
“没有啊。”
我心想是不是自己神经错乱才看错,但自己吓自己未免太丢人了。
而且自己也不确定晚上看见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,只好揣着疑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原本我以为那位死去同学的事情到这里已经结束了,他不会再冒出来打搅我的生活了。
但某天晚上,门外又一次响起的敲门声……这一次是敲我家的门。
他的皮肤白得就像融化的蜡,可以很简单扣掉一样。
眼睛完全没有聚焦。
光是看着就隐隐闻到一股臭味。
今天晚上是他的头七,在我们这喊“回煞”。死人会在这天回来看家人。
我知道他的父母都回来了。
但现在我们只是隔着一扇门相互对视,等到他自己离开,他便再没有出现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