橙狐魅影

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第三盏。

林夏拖着灌了铅的腿爬上六楼，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，就听见屋里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，混着父亲摔手机的咒骂，还有弟弟房间里永不停歇的键盘敲击声。这三种声音像三根生锈的钉子，每天准时钉进她的太阳穴。

她推开门，一股混合着中药味、烟味和泡面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。客厅的沙发上堆着没洗的脏衣服，茶几上散落着空烟盒和揉成一团的彩票。父亲林建国正对着手机屏幕破口大骂，唾沫星子喷了一屏幕：“妈的又输了！这群出老千的杂种！”

母亲张桂兰躺在里屋的床上，听见开门声，挣扎着坐起来，咳得弯下了腰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紧紧抓着被单，指节泛白。“夏夏回来了……今天药……”

“买了。”林夏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她从包里拿出工资卡，放在母亲枕头底下，“这个月的工资，你先拿着买药。”

张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：“又花你的钱……妈这病就是个无底洞，不如死了算了……”

“别胡说。”林夏打断她，伸手替母亲擦了擦眼泪，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干燥，像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
这时，弟弟林浩的房门“砰”地一声打开了。他顶着一头油腻的头发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兴奋地冲出来：“姐！姐我告诉你个好消息！我租服务器了！狐蒂云的！一个月才138！我直接包了三年！太划算了！”

林夏的头“嗡”的一声。她看着弟弟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，一字一句地问：“你哪来的钱？”

林浩挠了挠头，眼神躲闪：“我……我攒的零花钱啊。”

“你攒的零花钱？”林夏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你每个月一分钱不赚，天天在家打游戏，哪来的零花钱？是不是拿了妈买药的钱？”

“我没有！”林浩也急了，“是我借的！等我服务器搭好了，开个鬼宁宁灵异故事网，一个月就能赚好几万！到时候妈的病就能治好了，爸也不用去赌了！人家客服都说了，他们家服务器稳定得很，99.99%在线率，绝对不宕机！”

“灵异小说？”林建国从沙发上探过头来，眼睛一亮，“能赚好几万？真的假的？”

“当然是真的！”林浩得意地说，“我都对比过了，别家同配置的一个月要两百多，狐蒂云三年才138！我已经把程序都上传好了，明天就能开机！到时候拉几百个读者进来，光月卡就能收十几万！”

林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她看着眼前这对父子，一个沉迷赌博，一个异想天开，而躺在床上的母亲，连呼吸都带着痛苦。这个家，早就碎得拼不起来了。

她不想再争辩，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。房间很小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，墙上贴着她大学时的奖状，已经泛黄卷边。她趴在桌上，肩膀不住地颤抖，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。

她今年21岁，本该是最好的年纪。可三年前母亲查出肺癌晚期，父亲从此一蹶不振，迷上了赌博，把家里的积蓄输得一干二净，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。弟弟刚上高中就辍学了，天天在家打游戏，说要靠打游戏赚钱。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。她每天打两份工，早上在学校兼职发传单，晚上骑电动车送外卖，累得像条狗，赚来的钱却永远不够母亲的医药费和父亲的赌债。

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抽干了水的海绵，轻轻一捏，就会碎成粉末。

夜深了。

林夏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。

那声音很轻，像是有人在耳边吹气，又像是女人的笑声，细细的，尖尖的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意。

她猛地睁开眼睛，房间里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。声音是从弟弟的房间里传出来的。

林夏皱了皱眉。这个点了，林浩还在玩电脑？

她起身走到弟弟的房门口，门虚掩着，留着一条缝。她透过门缝往里看，只见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，林浩坐在电脑前，背对着她，一动不动。

键盘没有敲击声，鼠标也没有动静。那奇怪的笑声，就是从电脑的音箱里传出来的。

“浩子？”林夏轻轻喊了一声。

林浩没有回应。

林夏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“浩子，你怎么还不睡？”

她走到林浩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林浩猛地转过头来。

林夏吓得后退了一步，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。

林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，瞳孔放大，眼白布满了血丝，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那笑容不是他平时的样子，而是一种极其妩媚、极其妖娆的笑，像一个女人。

“姐姐，你来了。”他开口说道，声音却不是他自己的，而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，带着一股勾人的尾音。

林夏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“你……你是谁？浩子呢？”

“我是狐蒂啊。”“林浩”笑着说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，“你弟弟请我来的呀。他说，只要我帮他赚钱，他什么都愿意给我。”

“狐蒂？”林夏想起了那个服务器的名字——狐蒂云。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
“是啊。”“林浩”站起身，围着林夏转了一圈，鼻子在她身上嗅了嗅，“姐姐身上的味道真好闻……满满的生命力呢。不像你妈妈，快干了。也不像你爸爸，一身的浊气。”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林夏握紧了拳头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“我不想干什么呀。”“林浩”歪着头，笑得天真烂漫，“我只是想修炼而已。你们人类的生命力，对我来说可是大补呢。你弟弟用你们一家人的生命力，跟我换了财运和健康。你看，你妈妈最近是不是好多了？你爸爸是不是也开始赢钱了？”

林夏愣住了。她确实发现，这几天母亲的咳嗽减轻了不少，精神也好了很多。父亲也破天荒地赢了几次钱，虽然不多，但至少没有再跟家里要钱。她还以为是药效起作用了，原来是这个东西搞的鬼！

“你胡说！”林夏厉声说，“生命力怎么能用来交换？”
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“林浩”嗤笑一声，“你们人类不是常说，有钱能使鬼推磨吗？在我这里，有生命力，就能换来一切。你弟弟想要钱，我就给他钱。他想要你妈妈活，我就让她活。代价嘛，就是你们一点点的生命力而已。”

“一点点？”林夏气得浑身发抖，“你把他怎么了？把我的弟弟还给我！”

“急什么呀。”“林浩”伸出手，轻轻抚摸着林夏的脸颊，指尖冰凉刺骨，“等我吸够了你们一家人的生命力，我就能化形了。到时候，我就可以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了。而你们……就会变成一堆枯骨哦。”

林夏猛地推开他，转身就往外跑。

“姐姐，你跑不掉的。”身后传来“林浩”娇滴滴的声音，“狐蒂云已经连接了你们家的网络，只要你们还在这个房子里，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。”

林夏冲进母亲的房间，一把拉开灯。

张桂兰正躺在床上睡觉，脸色红润，呼吸平稳，看起来确实比之前好了很多。可林夏看着她，却觉得无比恐惧。这健康的肤色，根本不是药物能带来的，而是用她的生命力换来的！

“妈！妈你醒醒！”林夏摇着母亲的肩膀。

张桂兰慢慢睁开眼睛，疑惑地看着她：“夏夏，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妈，我们快走！离开这个家！”林夏急切地说，“浩子他……他被脏东西缠上了！那个狐蒂云是个妖怪！它在吸我们的生命力！”

张桂兰皱了皱眉：“你这孩子，说什么胡话呢？什么妖怪不妖怪的。浩子好好的在房间里玩电脑呢。”

“是真的！妈！”林夏急得快哭了，“刚才我去他房间，他说话的声音都变成女人的了！他说他用我们的生命力换了你的健康和爸的财运！”

“夏夏，你是不是太累了？”张桂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“没发烧啊。别胡思乱想了，快回去睡觉吧。”

“我没有胡思乱想！”林夏抓住母亲的手，“妈，你相信我！再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的！”

“吵什么吵！大半夜的不睡觉！”林建国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，他身上还带着酒气和烟味，“什么妖怪不妖怪的，我看你是脑子坏掉了！浩子那是有出息了，知道赚钱了！你不帮他就算了，还在这里咒他！”

“爸！”林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，“你怎么能这么说？那根本不是浩子！那是个妖怪！”

“够了！”林建国厉声喝道，“再胡说八道我就抽你！赶紧滚回你房间去！别在这里影响你妈休息！”

林夏看着父亲狰狞的脸，又看了看母亲不信任的眼神，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
就在这时，客厅里传来了“滴滴滴”的提示音。

是电脑开机的声音。

林夏猛地回头，只见客厅的电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打开了，屏幕上显示着狐蒂云的登录界面。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出现在屏幕上，她长得极美，眉眼间带着一股勾人的媚意，正对着他们微笑。

“哎呀，被发现了呢。”女人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，和刚才林浩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
张桂兰吓得尖叫一声，躲到了林夏身后。林建国也脸色发白，腿肚子直打颤。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林建国壮着胆子问道。

“我都说了呀，我是狐蒂。”女人笑着说，“感谢你们家林浩先生，花了138块钱，租了我三年的时间。从今天起，这个家，就是我的了。”

“我……我不租了！”林浩从房间里走了出来，他恢复了自己的声音，脸上满是恐惧，“我把钱退给你！你走吧！求求你放过我们！”

“晚了哦。”狐蒂摇了摇头，笑容变得诡异起来，“合同已经生效了。你们的生命力，已经是我的了。”

她话音刚落，林浩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胸口，倒在了地上。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，头发也开始变白，短短几秒钟，就变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。

“浩子！”张桂兰尖叫着扑过去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。

“别急呀，下一个就是你了。”狐蒂笑着说，目光转向了张桂兰。

张桂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抽空，力气一点点地流失。

“不要！”林夏冲过去挡在母亲身前，“有什么冲我来！不要伤害我妈！”

“姐姐果然是个好人呢。”狐蒂笑眯眯地说，“那我就先吸你的吧。你的生命力这么旺盛，吸完你，我应该就能化形了。”

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电脑屏幕里传来，林夏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出去了。她的视线开始模糊，身体越来越轻。

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，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果刀。

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抓起水果刀，猛地冲向客厅的电脑。

“不要！”狐蒂尖叫起来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。

林夏毫不犹豫地将水果刀插进了电脑屏幕。

“滋啦——”

电脑冒出了黑烟，屏幕碎成了蜘蛛网。狐蒂的身影在屏幕上扭曲着，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
“我不会放过你们的！我还会回来的！”

随着最后一声惨叫，电脑彻底黑屏了。

那股强大的吸力消失了。

林夏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张桂兰爬过来，紧紧抱住她，哭着说：“夏夏，对不起……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
林浩躺在地上，已经奄奄一息。林建国站在一旁，面如死灰。

林夏看着眼前破碎的家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
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
可她不知道，狐蒂云的服务器，还在运行着。

三天后。

林夏正在医院照顾母亲，手机突然响了。

是一条短信。

发件人：深圳市狐蒂云网络科技

内容：我方运营终止，请各位尽快自行做好服务器数据备份，避免数据丢失。用户可依法维护自身权益，相关事宜以QQ群内公告为准。

林夏的手机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窗外，一只橙色的狐狸一闪而过。

从此，林夏一家患上了狐臭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