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不动产中介公司工作了六年,期间接触过各种各样的房子。
有些房子发生过自杀事件,有些发生过凶杀案,还有一些房子的前任住户死去多年,直到邻居闻到臭味才被发现。
在日本,这类房屋通常被称为心理瑕疵物件。
当然,并不是所有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房子都死过人。
有些房子只是采光不好,有些是因为地板潮湿,还有一些,连我们这些从业者也说不出究竟有什么问题。
我这个人胆子一直很大。
在事务所工作这么多年,我不止一次独自进入过发生非正常死亡事件的住宅。
有时为了清点遗留物品,甚至还要在那些房子里待到深夜。
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所谓的鬼魂。
我始终相信,只要仔细调查,那些被人们归咎于灵异现象的事情,大多能够找到合理的解释。
久世家的房子,是我在二〇二一年秋天接手的一处独栋住宅。
房子位于神奈川县一座普通的住宅区,建成大约二十年,木结构,两层,带一个很小的庭院。
单从照片上来看,这是一栋相当不错的房子。
外墙刚刚翻新过,内部没有明显的损坏,距离最近的电车站步行也只需要十五分钟。
最重要的是,房主要价比周边同类住宅低了将近两成。
按理说,这样的房源应该很容易出售。
但它已经在我们事务所挂了四个月。
期间有六组客户来看过房,其中三组甚至已经谈到了贷款和交割的问题,最后却都没有成交。
理由出奇地相似。
他们都觉得房子住起来可能不太舒服。
有一对年轻夫妇告诉我,参观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,但从房子里出来以后,妻子突然感到非常疲惫。
另一位买家则表示,他在房间里待了半小时,莫名觉得自己应该赶快离开。
这些说法当然无法成为正式的房屋缺陷。
可对于一家规模不大的中介事务所来说,一栋长期无法成交的房子,始终是个麻烦。
尤其是久世家的女主人,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询问房子的情况。
她似乎非常着急。
于是,在一次例会上,店长提出了一个建议。
由我们自己安排一个人,去房子里短暂住上两晚。
检查是否存在夜间噪声、异常气味或者其他白天看房时不容易察觉的问题。
当时事务所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家庭,也没有需要照顾的孩子。
于是,这项工作就落到了我的头上。
说实话,我并不反感。
如果仅仅是住在一栋漂亮的独栋住宅里,就能得到两天的额外补贴,那实在没什么值得抱怨的。
不过,在出发之前,店长特意交代了我一件事。
“你到了以后,尽量不要主动谈起他们家的孩子。”
我问他为什么。
他告诉我,久世家原本有一个儿子,叫久世直人。
孩子在一年多以前失踪了。
失踪时十二岁。
警方进行了长时间的搜索,始终没有找到他的下落。
据说那孩子从小就患有一种罕见的神经肌肉疾病,身体状况非常不好。
店长把登记资料递给了我。
“房主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。
看房的时候她可能会主动提起孩子,你正常听着就行,别问太多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店长又补充道:
“还有,住进去之后如果发现有什么问题,记得及时告诉我。
别一个人硬撑着。”
我笑了起来。
“放心吧,我又不是第一次住这种房子。”
店长也笑了。
“也是。
你小子胆子确实大。”
就这样,我接下了这份工作。
【换场 · 停顿】
第一次见到久世美纪,是在一个星期二的下午。
那天下着小雨。
我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住宅门前,正准备按门铃,屋门就被打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。
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,头发在脑后简单地挽着,脸上带着非常温和的笑容。
“您就是中川先生吧?”
她连忙把我请进屋里。
“真是不好意思,下着这么大的雨,还麻烦您专程跑一趟。”
我向她说明了这次试住的目的。
久世女士听得很认真。
她表示完全理解,也很感谢我们事务所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处理她的房子。
之后,她带着我简单参观了一遍。
一楼是客厅、厨房和浴室,二楼有三间卧室。
整体装修比较普通,但屋内收拾得非常干净。
地板几乎看不到划痕,家具上也没有积灰。
客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很大的餐桌,桌上铺着淡黄色的桌布。
厨房里的碗碟被整齐地收纳在橱柜中。
甚至连卫生间里用来擦手的毛巾,都被仔细叠成了相同的宽度。
我随口夸奖她把房子照顾得很好。
久世女士笑了笑。
“因为以前家里有病人嘛,所以卫生方面一直比较注意。”
我知道她说的是儿子。
于是没有继续追问。
参观到二楼的时候,她指着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告诉我:
“那边原来是孩子的卧室。”
房门没有关。
里面是一间很普通的儿童房。
一张单人床,靠墙放着一排书架,窗边还有一张小书桌。
床头上方贴着一些已经泛黄的卡通贴纸。
窗户旁边,悬挂着许多彩色的千纸鹤。
它们被细线一只接一只地串起来,挂在窗边和书桌上方。
大概因为时间久了,颜色已经有些褪去。
见我朝那边看,久世女士笑着解释:
“那些都是我以前给直人折的。”
她走到窗边,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串。
“直人生病以后,我从电视上看到,说是折满一千只纸鹤,愿望就能实现。”
“所以您一直在折?”
“是啊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那时候总想着,哪怕只能好一点点也行。”
她打开书桌的一个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纸盒。
纸盒里还放着几只没有串起来的纸鹤。
“您看,这几只是最早折的。
当时还不怎么会,翅膀都不太对称。”
她拿起一只淡黄色的纸鹤,在我面前慢慢展开。
我这才发现,纸张里面还写着字。
「希望直人早日康复。」
她告诉我,折纸鹤的时候,她习惯先在纸上写下一个愿望,再把它折起来。
“这么做比较有诚意吧。”
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接着,她又拿起另外一只。
「希望直人以后可以和其他孩子一起去旅行。」
我说,这个习惯真好。
她低头看着纸张,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
“其实很多愿望都没有实现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尴尬,连忙换了个轻松的语气。
“对了,中川先生,您要不要看看其他房间?
二楼还有一个阳台,采光很不错。”
我点了点头,跟着她继续参观。
参观结束后,她为我准备了茶。
我们在客厅坐下来,讨论了房屋出售的一些细节。
我问她,为什么这么急着搬走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”
她说。
“房子太大,打扫起来也很麻烦。”
久世女士的丈夫在几年前离开了家庭。
至于究竟是离婚还是分居,她没有详细解释。
我也没有询问。
她告诉我,直人失踪后,自己始终无法好好休息。
有时候明明很疲惫,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“住在这里,总觉得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。”
说完以后,她又像是担心我误会似的,补充道:
“不过您放心,这栋房子绝对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没有人死在这里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。
随后,她低下头,轻轻摩挲着茶杯。
“直人只是失踪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整个下午,她的表现都非常正常。
甚至可以说,她比我遇到过的大多数卖家都要客气。
临走前,她还特意准备了一套干净的被褥,告诉我放在一楼储物间里,晚上可以直接使用。
我对她的第一印象非常好。
一个丈夫离开家庭、儿子又突然失踪的中年女人,还能够把生活维持得这样体面,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。
【换场 · 停顿】
当天晚上,我正式开始了试住。
久世女士暂时住在附近亲戚家,房屋在这两天里由我单独使用。
她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,还反复叮嘱我,如果晚上有什么需要,可以随时给她打电话。
大约七点,我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晚饭。
回到房子后,我先按照公司的要求,对各个房间进行了简单检查。
检查项目并不复杂。
例如门窗能否正常关闭,夜间有没有异味,水管是否漏水,以及家具、地板会不会发出异常声响。
为了方便记录,我用手机拍摄了一些照片。
八点左右,我回到客厅,一边吃便利店的便当,一边看电视。
那是一档普通的综艺节目。
大概看了半个小时,我突然觉得有点冷。
我起身去调整空调,回来以后,发现餐桌边的一把椅子被拉了出来。
并不多。
大约只有十厘米。
起初我完全没有在意。
因为我刚刚坐过那里,很可能是起身时没有把椅子推回去。
于是我顺手将它推到了桌下。
吃完饭以后,我去厨房清洗餐具。
洗碗的时候,我发现水槽旁边放着一块浅绿色的海绵。
海绵下面垫着一只白色的小碟子。
这种摆法很少见,但也没什么奇怪的。
我把海绵拿起来,洗完便当盒以后,又把它放了回去。
到了晚上十点,客厅的电视节目已经没有什么意思。
我准备上楼检查一下窗户,然后就去睡觉。
路过餐桌时,我突然注意到,那把椅子又被拉出来了一点。
这一次,我停下来看了很久。
我很清楚,刚才自己确实把它推回去了。
但是,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我站在那里,试着回忆是不是洗完碗以后又坐过椅子。
最终也没能确定。
我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
随后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说实话,我当时并没有害怕。
更准确地说,我认为自己只是有些神经过敏。
毕竟在陌生环境里,人总容易注意到一些平时不会在意的细节。
上楼检查完窗户后,我便回到一楼休息。
临睡前,我看了一眼餐桌。
那把椅子仍然好好地摆在桌下。
我关掉灯,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多,我被手机闹钟吵醒。
这一晚睡得并不好。
不是因为做了噩梦,而是因为这栋房子实在太安静了。
附近没有什么车辆经过,隔壁住宅又隔着一小片庭院。
每次半夜醒来,我都需要花几秒钟确认自己究竟在哪里。
起床以后,我去厨房烧水。
正准备取下水槽旁边的海绵时,我发现了一件事。
那块海绵是干的。
不仅表面干了,就连里面似乎也没有什么水分。
我把它拿起来,用手捏了几下。
完全没有水。
可前一天晚上,我明明用它洗过东西。
不过转念一想,已经过去将近十个小时,海绵晾干也并非不可能。
于是我没再理会。
真正让我觉得奇怪的,是放海绵的那只碟子。
昨天它明明垫在海绵下面。
现在却被倒扣在水槽旁边。
而海绵就端端正正地放在碟子的底部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我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的事。
但我也没有办法证明。
上午九点,我给店长打了电话。
他问我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。
我如实汇报了房子的情况。
除了个别物品的位置似乎发生过变化,其他一切正常。
店长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没有可能是久世女士回来过?”
“应该没有吧。”
“你确定?”
我告诉他,晚上睡觉之前已经锁好了门。
早上起来时,门锁也没有异常。
店长说,如果实在觉得不舒服,第二晚不住也没关系。
我笑着告诉他,没那么严重。
况且房子有没有问题,还不能因为一把椅子和一块海绵就下结论。
挂断电话以后,我又检查了一遍房间。
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
唯一让我有些在意的是,昨晚拍下的那张餐桌照片。
我本来想通过它确认椅子究竟有没有移动。
可翻看照片时才发现,我拍摄的角度太低,餐桌几乎挡住了椅子。
根本无法比较位置。
我有些懊恼。
又觉得自己为这种事浪费时间,实在有点可笑。
于是删掉了照片。
【换场 · 停顿】
第二天下午,久世女士过来送了一些水果。
她问我昨晚休息得怎么样。
我告诉她,房子很安静,就是自己不太习惯陌生的环境。
她露出了歉意的表情。
“真不好意思,还让您费心了。”
我说这是工作,不用在意。
她在厨房把水果洗好,装进一个白色盘子里。
我注意到,她洗完水果以后,顺手将水槽旁的海绵拿起来拧干,又把下面的小碟子倒扣过来。
整个动作十分熟练。
我忍不住问她:
“您平时都是这样放海绵的吗?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是啊,这样比较容易晾干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以前直人身体不好,家里很怕滋生细菌。
所以很多东西用完以后,我都会马上擦干净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这时,我突然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情似乎也没那么奇怪。
有可能是自己无意中模仿了白天看到的摆放方式。
也有可能是习惯性地收拾东西,却没有留下记忆。
毕竟在自己家里,我也经常会忘记钥匙放在什么地方。
久世女士把水果端到客厅。
我们又聊起了房子的事。
她告诉我,自己已经决定搬去和姐姐一起生活。
卖掉房子的钱,一部分用于还清过去的贷款,剩下的则打算存起来。
“万一直人哪天回来了,总要给他留点什么。”
她低声说。
我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。
“他失踪以后,您一直都没有收到消息吗?”
我最终还是问了出来。
她摇了摇头。
“完全没有。”
“警方那边呢?”
“找过很多地方。
医院,车站,河边……附近山里也找过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是直人连一个人下楼梯都有些困难。”
说到这里,她忽然捂住了嘴。
我连忙向她道歉。
她摆了摆手。
过了很久,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。
“抱歉,我只是有时候会想,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得那么沉就好了。”
她告诉我,直人失踪的那天,家里并没有发生争吵。
母子二人照常吃过晚饭。
她帮直人洗澡,又照顾他上床休息。
第二天早上,她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叫孩子起床。
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。
最初她以为直人去了卫生间。
但整个房子都找不到他。
玄关的门没有锁。
她立刻报了警。
“直人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走路了。”
她说。
“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,他究竟是怎么离开家的。”
我没有再问下去。
因为她已经哭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久世女士落泪。
她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默默地掉眼泪。
反而让人更加难受。
我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她接过去,反复向我道歉。
临走前,她突然问我:
“中川先生,您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奇怪的事情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您指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一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我想了想,告诉她,自己其实不太相信鬼神。
她点点头。
“这样啊。”
然后,她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【换场 · 停顿】
第二个晚上,我比前一天更加仔细地检查了房子。
我把所有门窗重新确认了一遍。
还特意在玄关门的内侧贴了一小段纸胶带。
胶带连接着门框和门板。
只要有人从外面开门,就一定会断开。
做完这些以后,我开始整理试住报告。
到了晚上九点,房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说来也奇怪。
白天久世女士在场的时候,这栋房子让人觉得十分温暖。
但她离开以后,房间似乎总是显得比实际更空旷。
尤其是客厅。
餐桌很大,却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厨房的灯光照不到餐桌最里面的位置。
有时我抬起头,总觉得那一角比其他地方暗了一些。
可等我真正看过去,又没有什么异常。
晚上九点四十分,我去了一趟二楼卫生间。
卫生间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。
洗手的时候,我不小心把水甩到了镜面上。
于是抽了两张纸巾擦拭。
擦完以后,我把纸巾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然后回到走廊,准备下楼。
刚走出两步,我才想起手机还放在洗手台上。
于是又折返回去。
整个过程应该不超过二十秒。
可当我拿起手机的时候,发现那两张纸巾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洗手台的角落里。
我愣了一下。
我记得非常清楚。
刚才我确实把纸巾扔进了垃圾桶。
我甚至记得自己扔的时候,纸巾有一部分挂在垃圾桶边缘,后来才掉进去。
现在,它们却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。
我弯腰看了一眼垃圾桶。
里面是空的。
我又看了看洗手台上的纸巾。
一时间,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试着回忆刚才的动作。
从擦拭镜子,到丢掉纸巾,再到离开卫生间。
这段记忆十分完整。
我能够清楚地记起每一个细节。
甚至连自己当时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,都没有忘记。
但眼前的事实却和我的记忆完全不同。
我把纸巾拿了起来。
它们还带着一点湿气。
我确定,就是刚才自己使用过的那两张。
我站在那里,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。
如果只是忘记自己把东西放在哪里,我并不会在意。
可这一次,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做过什么。
那两张纸巾也的确改变了位置。
我开始感到疑惑。
随后,这种疑惑逐渐变成了不安。
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门。
门外的走廊空空荡荡。
没有任何动静。
我又想起昨天晚上餐桌边那把椅子,以及厨房里被重新摆放的海绵。
这些事情似乎没有什么联系。
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。
每次我离开某个地方,再回来的时候,总会有一件很不起眼的东西发生变化。
我忽然有些害怕。
这是我进入久世家以来,第一次真正产生这种感觉。
我把纸巾扔回垃圾桶,快步走出了卫生间。
下楼的时候,我甚至没有回头。
回到客厅以后,我立刻打开了电视。
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娱乐节目。
主持人和嘉宾笑得前仰后合。
我坐在沙发上,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却完全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最后,我拿起遥控器,把音量调大了一些。
整个客厅很快充满了电视里的谈笑声。
我这才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。
但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我开始怀疑,是不是有什么人趁我不注意,偷偷进入了房子。
也许是以前的住户。
也许是久世女士。
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恶作剧。
我起身检查了玄关。
门上的胶带没有断。
一楼的窗户也都锁着。
我又重新检查了每间房间,包括储物间和浴室。
什么也没有发现。
做完这些,我回到客厅,继续看电视。
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。
我告诉自己,再坚持一个晚上就可以回去了。
等明天把检查报告交给店长,这栋房子以后发生什么,都和我没有关系。
可就在准备关电视的时候,我注意到,客厅餐桌边的那把椅子,又被拉出来了。
我停住了。
这一次,我没有立刻过去。
我坐在沙发上,望着那把椅子。
它并没有移动。
我看了将近五分钟。
椅子始终静静地停在那里。
我清楚地记得,刚才检查门窗的时候,曾经从那张餐桌旁边经过。
可我不记得当时椅子究竟是什么位置。
我不敢确定它是不是真的移动过。
但也不敢再走过去把它推回去。
我就这样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张桌子。
过了一会儿,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
我曾经独自在发生过命案的房子里清点遗物,也曾经一个人进入多年无人居住的废弃住宅。
如今却因为一把椅子,连起身都要犹豫。
我最终还是关掉了电视。
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我又把电视打开。
音量比刚才更大了一些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立刻睡觉。
【换场 · 停顿】
将近午夜,我决定上楼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既然第二天一早就要回去,不如先把行李准备好。
因为房屋即将出售,久世女士已经把不少私人物品装进纸箱。
我住的一楼客房很干净,几乎没有留下她们家的东西。
但二楼的一间储物室里,仍然堆放着一些旧家具。
我白天检查时发现,那间储物室的窗户关得不太严实。
于是打算趁离开之前,再确认一下。
路过儿童房的时候,我发现房门开着。
里面没有开灯。
从走廊看进去,只能隐约看见窗边那些彩色的纸鹤。
因为夜里没有风,它们几乎一动不动。
我打开走廊的灯,走进房间。
窗户没有漏水的痕迹。
窗框边缘也没有明显的损坏。
我又检查了一下窗锁。
由于有一串纸鹤正好挡在前面,我便伸手把它往旁边拨开。
没想到那串纸鹤的线已经有些老化。
我稍微一拉,线就断了。
十几只纸鹤散落在地板上。
我吓了一跳。
赶紧蹲下身,一只一只捡起来。
其中有一只纸鹤被我的膝盖压到了,翅膀完全变了形。
看着手里皱巴巴的折纸,我感到十分抱歉。
那毕竟是久世女士为儿子留下的东西。
我打算把它重新折好。
由于以前上学时学过折纸鹤,所以我大概还记得步骤。
我先小心地展开纸张,准备沿着原有的折痕重新折叠。
可就在纸张完全打开的时候,我愣住了。
里面写着一句话。
「希望直人明天早上不要再醒过来。」
我看了很久。
一开始,我以为自己理解错了。
也许是希望孩子晚上不要被病痛折磨,能够好好睡上一觉。
毕竟长期照顾病人,确实会非常辛苦。
我把纸张翻过来。
背面没有其他文字。
正准备把它折回去时,我注意到旁边另一只纸鹤。
那只纸鹤的翅膀也有些变形。
于是我把它拿起来。
犹豫了一下。
最终还是展开了。
「希望直人的病情不要再有好转。」
我皱起眉头。
又打开了第三只。
「希望医生不要再救他。」
我把那张纸放在地上。
屋里很安静。
我能够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第四只。
「希望直人能够在下一次发病时死去。」
我呆呆地看着这句话。
过了一会儿,我才拿起第五只。
「希望他能够在睡梦里死掉。」
我的手停住了。
我抬起头。
天花板下方,密密麻麻的纸鹤仍然悬挂在那里。
黄色的,蓝色的,粉色的,绿色的。
有些颜色已经褪得发白。
它们被细线串在一起,沿着窗框和床头整整齐齐地垂下来。
我不知道那里究竟有多少只。
三百只?
五百只?
还是已经接近一千只?
我走到窗边,从其中一串纸鹤上取下一只。
展开。
「希望直人今晚就能死。」
又一只。
「希望他下次住院时永远不要回来。」
再一只。
「希望他能够尽快死去。」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我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拆下去。
这些毕竟是别人的私人物品。
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。
我把窗边那串纸鹤全部取下来,跪坐在地上,一只接一只地展开。
「希望直人明天就死。」
「希望他这次不要再活着出院。」
「希望他能在医院里死掉。」
「希望他的病能够快点要了他的命。」
「希望再也不要有人把他救回来。」
「希望他早点死。」
「希望他立刻死掉。」
「希望他不要活过这个星期。」
我把打开的纸张放在一旁。
这些字迹有些清晰,有些模糊。
有的写得很整齐,有的像是匆忙之间留下的。
但我能够认出来,它们全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。
那是久世女士的字。
我曾经看过她填写的房屋出售委托书。
她写字的时候有个习惯,某些笔画的末端总会向右侧稍微延长。
这些纸上的字也是如此。
我继续往下拆。
「请让直人快点死掉。」
「希望他明天就死。」
「希望他今晚就死。」
「求求你让他死吧。」
「希望他不要再活下去了。」
「希望他死。」
「快点死吧。」
「快点死。」
「快点死。」
我把最后一张纸放在地上。
屋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我却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
我望着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纸张。
一张,两张,十张,几十张。
每张纸的中央,都写着一个愿望。
我甚至不敢去想,久世女士究竟在什么时候写下了这些话。
她会在白天折纸鹤吗?
还是每天夜里,等孩子睡着以后,独自坐在桌前,拿出一张彩色的纸?
她会不会一边写着这些愿望,一边听着隔壁卧室里传来的动静?
又或者,她只是像完成一件普通家务那样,平静地写下一句话,再把纸张仔细地折好?
而第二天,她依然会像往常一样给孩子准备早餐,帮他吃药,为他擦洗身体。
再将那只写着死亡愿望的纸鹤,挂在孩子的床头。
我越想越觉得可怕。
我拿起另一串纸鹤。
这串纸鹤的颜色更深。
纸张也更旧。
第一只。
「希望直人今天就死。」
第二只。
「希望他赶紧死掉。」
第三只。
「快点死。」
第四只。
「去死吧。」
第五只。
「快去死。」
第六只。
「死掉。」
第七只。
「死。」
我一张一张地展开。
到后来,里面已经很少出现完整的句子了。
「死。」
「死。」
「快点死。」
「去死。」
「快点死。」
「死。」
「死。」
有一张纸里,甚至什么也没有写。
只有一个字。
那是一个很大的“死”字。
它几乎占满了整张纸。
写字的人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,部分笔画已经穿透了纸张。
我下意识地把它放远了一点。
然后又拿起下一只。
里面依然是同样的内容。
「快点死。」
「快点死。」
「快点死。」
我终于受不了了。
把手里的纸张全部扔到了地上。
那些被展开的纸鹤散落在房间里。
白色的纸背朝上,像一地凌乱的垃圾。
我坐在那里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先前在这栋房子里遇到的那些奇怪事情,此刻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。
我只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。
我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但刚走到门口,又停了下来。
地上到处都是被我拆开的纸张。
如果就这样离开,明天久世女士回来,一眼就会发现有人动过这些东西。
我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。
更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。
我只好重新蹲下来,把那些纸张收拢。
有几只纸鹤在掉下来时摔坏了,我试着沿着原来的折痕把它们恢复原状。
由于双手一直在抖,我连续失败了好几次。
其中一只淡绿色的纸鹤,怎么折都无法对齐。
我把它重新展开。
在灯光下,我看见纸张中央有一道很浅的折痕。
那道折痕与其他折痕的方向不太一样。
我又仔细看了看。
纸张似乎曾经被打开过,然后重新折了回去。
而且折得并不好。
其中一侧的翅膀,比另一侧短了不少。
我随手拿起旁边另外一张纸。
同样如此。
再拿起第三张。
上面也有几道歪斜的折痕。
我没有再继续检查。
只想尽快离开。
最后,我把那些已经展开的纸张尽可能收拢,装进一个纸袋。
然后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久世家。
出门之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客厅里没有任何异常。
餐桌、椅子、橱柜,全都在原来的位置。
我甚至注意到,那块浅绿色的海绵,正整整齐齐地放在倒扣的白色碟子上。
玄关的灯亮着。
房间里干净得像是刚刚有人打扫过。
我锁好门,把钥匙放进信箱。
随后,几乎是逃跑一般离开了那里。
第二天,我向店长汇报了试住的结果。
我没有告诉他纸鹤里的内容。
不是因为想替久世女士隐瞒什么。
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我只说,这栋房子确实发生了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。
我不建议事务所继续安排员工进去过夜。
店长听完以后,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让我把试住报告交给他。
后来,久世家的房子从我们事务所撤下了。
至于最后有没有卖出去,我并不清楚。
我也没有再见过久世女士。
不过,在离开那栋房子的第三天,我收到过她的一条短信。
她向我道歉,说自己听店长讲了试住的情况。
她感谢我这两天的帮忙,又问我有没有好好休息。
最后,她说如果我发现房子里还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,可以告诉她,她会自己处理。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。
最后只回复了一句:
“没有了。
房子很干净。”
她很快回复:
“那就好,辛苦您了。”
我没有继续回复。
直到今天,我也不知道直人究竟去了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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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组看房三组谈到贷款最后都没成 这价格低两成怕不是中介自己都不敢说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