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身世,自始至终带着中国西北部地区乡土旧俗与时代风波的双重印记。当年外公外婆成婚多年,一直未能生育子女,乡间流传着抱养引嗣的旧俗,领养一个孩子入户,便能引来自家骨肉。于是爷爷将年幼的母亲,从陕西咸阳市杨凌区(当时还叫杨陵镇)抱到武功镇周边村落收养。
母亲入户之后,外婆果然接连诞下五个孩子,四子一女。可惜最小的四舅舅命运坎坷,年少溺水夭折,成了一家人多年的隐痛。
外公早年曾任地方书记,在文革特殊年代遭受冲击,家道起落动荡。受时代变故牵连,母亲彻底错失读书求学的机会,没能接受系统的文化教育。身为家中长女,她无人娇养,早早扎根生活,习惯了凡事自己扛、遇事不诉苦、生性独立隐忍,在常年的奔波与磨砺里,淬炼出远超同龄人的独立、坚韧与刚烈心性。
十八九岁那年,母亲早早步入社会,进入苏坊镇的国营供销社工作。那是八九十年代的关中乡村,当地乡民擅长将玉米外层苞叶晒干,手工编织成草编地毯,是家家户户重要的农闲副业,大多用于外贸出口。母亲的工作职责,就是分片奔走各个村落,挨家挨户收购乡民编织好的玉米皮地毯制品,统一汇总上交供销社仓库。
这份工作格外辛苦,各个村落片区相隔遥远,她常常天不亮就独自出门,整日辗转各村收货。彼时乡间尽是荒芜土路,无灯少人、偏僻冷清。为了完成工作,她无数次孤身一人,沿着绵长冷寂的河渠走夜路返程。她素来胆大坦荡,从不畏惧深夜旷野的空寂,却不知日日往返的河渠旁,藏着一座无人祭拜、无人打理的老旧孤坟。白日行色匆匆,一心奔波劳作,从未有过半分异样,直到一场突发的深夜地震,彻底打破了多年的寻常。
彼时母亲居住在供销社的职工集体宿舍。那一夜夜深人静,整片厂区沉寂无声,工友们早已沉沉入眠。万籁俱寂的深夜,大地毫无征兆地骤然晃动。
地面颠簸震颤,墙体摇晃、门窗哗哗作响,整栋宿舍楼剧烈晃动,刺耳的震动声撕裂夜色。熟睡的众人瞬间惊醒,慌乱的呼喊、桌椅碰撞、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寂静的厂区顷刻间陷入一片混乱。
险情突发,楼下的领导满心焦灼,连声仓促呼喊,催促所有员工立刻撤离,到空旷场地避险。众人衣衫不整、仓促起身,跟着大部队慌忙跑出宿舍,聚集在厂区空地上。夜色漆黑,晚风微凉,余震断断续续,所有人都紧绷心神,无人敢贸然返回屋内。
许久之后,震动彻底平息,夜色归于平静,但厂区内压抑紧绷的氛围久久不散。经历过深夜惊魂,人人心神不宁。为防范灾后物资失窃、设备受损,领导连夜排布夜间值守任务,逐一安排员工看护厂区仓库。
几番轮流分配,最终唯独把最熬人的通宵值守任务,落在了年仅十八九岁的母亲身上。领导安排她独自一人,去往偏僻空旷的厂区大门门房,整夜看护整片厂房和仓库物资。
那一刻,年轻的母亲满心委屈与不甘。她只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姑娘,刚刚经历地震惊魂,身心俱疲、心绪难安。现场众多成年员工,偏偏只派她一人独自留守漆黑空旷的厂区。
年少刚烈的她满心不服:凭什么偏偏是我?
恐惧、疲惫、委屈交织在一起,她不愿默默接受这份不公的安排。趁着夜色混乱、众人各自慌乱无措、无人留意的间隙,她悄悄避开人群,没有前往门房值守,独自折返空荡安静的职工宿舍,只想躺下歇息。
整整一夜,地震的惊吓、临时工作的安排,早已让她身心透支。她只想关灯躺下,抛掉一天的劳累与慌乱,安稳睡上一觉。
可就在她刚闭眼、即将入眠的瞬间,异样的触感骤然袭来。
她清晰感觉到,有东西顺着被角钻进被窝,从脚底、小腿、大腿、腹部,一点点朝着胸口缓缓攀爬。
她瞬间惊醒,猛地坐起身,一把掀开被子。屋内安安静静、空空荡荡,没有任何异常。
她只当是连日劳累、心神紧绷,产生了错觉。平复心绪后,重新躺下。
刚要再次入眠,那股熟悉的触感再度出现,依旧从脚底缓缓向上游走。迷迷糊糊间,她清晰察觉到,像是有人攥住被角,轻轻上下晃动,被褥如同波浪般起伏,还带起一缕细碎的凉风。
她彻底不敢再睡,立刻睁眼开灯。房间干干净净、四壁空空,依旧一无所获。
她没有关灯,静静坐在床上等候,想看看是否还会有异样动静。
整整半个小时,宿舍寂静无声,再无任何怪异触感与动静。悬着的心渐渐落下,她以为方才的异样已然消散。
身心极度疲惫之下,她关掉灯光,再次躺下准备入睡。
刚躺稳片刻,漆黑的房间里,老旧的木头门传来一阵清晰缓慢的推移声响。
这一次,她心底彻底生出真切的恐惧。
她没有开灯,静静睁眼躺着,黑暗之中,那股冰凉的攀爬触感再次袭来,从脚底缓缓向上蔓延,清晰真切、分毫不差。
极致的恐惧瞬间笼罩全身,她再也不敢停留,猛地跳下床,顺手点亮电灯。灯火通明的房间里,依旧空空如也,看不到任何人影、任何异物。
接连几番反复侵扰,彻底磨尽了她所有底气,睡意全然消散。她浑身发麻、胸口发颤、双手止不住发抖,满心都是后怕与慌乱。她不敢多待一秒,慌忙抓起衣服、蹬上鞋子,快步冲出宿舍,一路直奔厂区大门的值班室。
那一夜,她守在值班室,全程安稳平静,再无任何异样侵扰。
可怪事并没有就此结束。往后接连好几晚,同样无法解释的触感与侵扰,反复出现。母亲自小身为长女,独立、隐忍、凡事习惯自己硬扛,起初她谁也没有告知,默默忍受夜夜心神不宁的煎熬。直到几番日夜折磨、实在撑不住,她才小心翼翼和相熟的同事提起了这段夜里的诡异遭遇。
后来闲聊时,有同事随口提到,她每日往返的那条临渠的夜路,紧挨着渠岸立着一座孤坟,从没见过有人祭祀它。不止母亲一人,早前也有人在那一带,遇到过类似说不清的体验。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,大家只能点到为止,没法细说。
后来供销社改制,母亲调换了工作区域,那种经历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这件事在我年幼时,她当作故事反复讲给我和姐俩听。只是,她的口吻非常笃定。
多年以后,我回望母亲这段青涩又离奇的过往,才慢慢懂得,人生诸多隐秘的伏笔,早在最年轻、最无畏的岁月里,就已经悄悄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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